潛鱗惑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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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青政被送走後的第七日,北涼的蒼穹終于徹底放晴,熾烈的晨曦穿透窗棂,宣告着五月下旬的初夏正式來臨。
我不再拒絕湯藥和膳食,任由苦澀的汁液滑入喉嚨,感受着原本的力量重新彙入虛弱的身體,風間延送來的珍稀補品,我亦照單全收。
心神在湯藥和自身刻意的調節下,逐漸從渾噩昏沉的泥沼中掙脫,恢複了原本死寂般的清明。
必須自救。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破了我近日所有殘留的脆弱與迷茫。
淩青政能否将我所暗示的消息帶到裴钰耳中尚未可知,我絕不能将全部希翼寄托于渺茫的外援。
我并非不信他,只是……阿政這些年看似早已成熟穩重,可我太過知曉,但凡涉及到與我有關的事,他依舊是十五歲那個熱烈沖動的少年。
我開始配合禦醫的診治,甚至會在風間延來看我時,主動詢問幾句無關緊要的外界趣聞,亦或北涼的風土人情。
他起初有些意外,那雙總是帶着審視與偏執的琥珀眼眸,會在我主動開口時,微微亮起不易察覺的光,随即又被他不着痕跡地斂去。
他或許以為,我是真的認命,開始嘗試接受留在北涼,也留在他身邊的現實。
五月底的北涼,天氣已然燥熱,禦花園裏的鳶尾開得正盛,帶着不同于江南水鄉倔強熱烈的風情。
“整日悶在殿內也無趣,聽聞禦花園的鳶尾花開得別致,阿延可願陪我走走?”
某日午後,我放下藥盞,狀似随意地開口。
風間延正批閱着奏折的指尖微頓,擡眸望向我時,深處掠過幾分真切的訝異。
因為這是我被囚以來,初次主動提出走出這座宮殿。
“……好。”
他放下朱筆,起身走向我,語氣聽起來與平常無異,但那微微加快的步伐,還是洩露了他內心的些許微瀾。
禦花園內,我們并肩而行,未曾言語,只有微風吹過樹葉的聲響,和遠處宮衛隐約的腳步聲。
“這北地的花,不似江南嬌貴,倒也別有一番風骨。”
我打破沉默,眸色掠過開得正盛的鳶尾花,言語平淡,仿若當真只是在賞花。
風間延側首望了我一眼,緊繃的下颌似乎柔和了些許。
“北地苦寒,能在此地存活,自有其堅韌之處。”
他微頓片刻,試探般接着道。
“你若喜歡,孤便命人移栽一些到你殿中。”
“不必勞煩。”
我微微擺首。
“生長于此地是它們的本性,移入殿中,反而失了這份生機。”
閑言間,我的眸光看似不經意地掠過遠處的宮牆,将哨崗的位置,與通往不同宮苑的路徑岔口,悄然記于心中。
風間延似乎被我這番論花引出了些許談興,開始為我講起禦花園中其他北地特有的花草。
我淡淡聽着,偶爾附和一兩句,暗中卻将他言語間透露出關于行宮的零星信息,與眼前所見一一印證。
進入六月,北涼的天氣愈發炎熱乾燥,空氣中似乎都浮動着沙塵的氣息,距離六月初九的夏日祭天大典,越來越近。
我知道,這是我可能抓住的機會。
風間延作為帝王,必會親臨祭天,那是行宮守衛相對最松懈,同時也是人員流動最複雜的時刻。
我開始循序漸進地回應風間延,在他為我帶來江南的精巧器物或書籍時,露出恰到好處的淺淡笑意。
亦或在他提及我們年少的初遇往事時,不再冷面相對,甚至會順着他的話,回憶起些許久遠的細節。
我在有意營造正逐漸被時光和他的情意軟化,正嘗試與過去的種種和解,也與被他困在宮中現狀妥協的假象。
風間延顯然察覺到了我循序漸進的緩和,他每日來我宮中的次數愈發頻繁,停留的時間也更長,除了朝會都缱绻在我這裏。
雖說只是靜靜坐于書案處理政務,但似乎于如今的他而言,只要還與我在同一屋檐下便能心安。
風間延看我的眼神,在那瘋狂偏執的占有欲之下,開始摻雜進幾分小心翼翼,如同得到稀世孤品般不敢驚擾的珍視。
我看得出來,他從前的防備,在我日複一日的溫情假象中,正在逐漸被侵蝕,悄無聲息。
祭天大典前夜,月色皎潔,透過琉璃灑入寝殿。
風間延吻我時,我未曾抗拒,甚至微微回應了這個吻。
他似乎有些訝異,随後不由分說地将我壓在身下,輾轉深入的纏綿悱恻間,力道不再似從前般不容抗拒的暴戾,而是極盡缱绻的溫柔,留下一個又一個占有意味的吻痕。
最終結束時,他未曾退去,而且喘息着将自己埋在我的頸窩處許久,因欲念而低啞的聲音無形帶了幾分餍足,卻又隐蘊着難以言喻的意味。
“……璟行。”
我有些失神地望着紋路繁複的床幔,彌漫在殿內的冷香似乎都因這場持續了太久的纏綿沾染了情欲的旖旎氣息,思緒卻逐漸清明。
沉默片刻後,在他欲退時,我佯裝無意識地抱住了他,用模糊而依賴的語調,喃喃低語。
“阿延……”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間的僵硬與顫動,以及随之而來的是為我而跳動的紊亂心脈。
他輕輕抱住我,卻未曾繼續占有,似乎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溫情,最終只在我左眼的淺痣落下珍重的吻。
此時已将近天明,不久後風間延便起身沐浴更衣,準備前往皇家祭壇。
離去前特意來到榻邊,替我掖了掖被角,俯身在耳畔低聲道。
“璟行,等孤回來。”
我依舊裝作沉睡,心底卻是冷冽的清醒。
祭典開始後,整個行宮果然如我所料般,守衛注意力大多被吸引至祭壇方向。
我以殿內煩悶為由,言說要去外面的水榭透氣,看守的內侍猶豫片刻,随行後見我只是安靜坐着,并未逾越,也就遠遠地站着由得我去。
巳時三刻,一隊挂着“玉記”旗號的游商隊伍,被內侍引着,運送一批新鮮的瓜果和祭祀用物入宮。
當那位僅着素綢衣裙,卻難掩周身氣質的會長無意與我的眸色相對的剎那,我們都怔住了。
……簫淩玉?
我那位十年前,因不願被家族作為政治聯姻的棋子,毅然逃婚離宮後音訊全無的表姐?!
她怎麽會在這裏?
還成了游會的行商?
蕭淩玉淩厲的鳳眸中同樣掠過短暫的驚愕,随即化為難以置信的激動與擔憂。
她微微側眸掃視四周,趁着領路內侍與守衛交接貨物的空隙,佯裝不經意地走到水榭附近,假裝整理車上的貨物。
“……表姐?”
我望着她壓低聲線。
與她已然十年未見,卻未曾想會于此處重逢,不覺難以置信。
“傅雲朝?!”
“真的是你!”
蕭淩玉聲音壓得更低,卻帶着微微的顫音。
“他們都說你死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
“還被風間延他……”
她淩厲的鳳眸中迸發出強烈的恨意,風間延不僅是囚禁我的人,更是致舅父戰死的元兇之一。
然時機稍縱即逝,此刻已來不及細說緣由。
“表姐,幫我!”
我言簡意赅,悄然從懷中摸出外祖父十五歲除夕贈我那枚從不離身的蕭氏玉佩,塞到她手中。
“持此物去彭城風雲客棧,若見到我的人,他們自會明白!”
風雲客棧,是楚國腹地彭城的據點。
這些日子我佯裝無意縱觀北涼新更換的國土皮卷,發覺彭城是如今北涼與楚國的邊界點,倘若裴钰帶人相救,定會于此處落腳籌謀,靜候時機。
縱然那份暗示意味的消息未曾帶給裴钰,彭城據點之人也會将此消息傳回京都,傳達予太後等待決裁聖意。
她緊緊攥住玉佩,重重颔首,曾經飛揚跋扈的眼眸如今盡是穩重的堅定。
“雲朝你放心!我一定帶到!”
她迅速将玉佩藏入袖中,深深望了我一眼,仿若要将我此刻的模樣刻進心底,随即轉身,若無其事地跟上已經前行的商隊。
我看着蕭淩玉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緊繃的心弦才稍作松弛,掌心已是一片冰涼。
回到那座金碧輝煌的囚籠宮殿,晨曦透過琉璃高窗,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四處彌漫着祭祀香火隐隐傳來的氣息。
我靜默立于窗邊,望着被清透琉璃微微扭曲的景象,心底卻是比從前更甚的理智冷靜。
這盤棋局已然布下,接下來便是等待下一個時機,逃出這座奢靡囚籠,也逃離與風間延早已回不去的情意。
剩下的日子,只要等待風雨來臨,亦或……親手掀起這場風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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